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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《強尼‧凱克》的當下,我其實內心中沒有多大的悸動。我能體會到導演對台北人生活的細膩捕捉,對情感疏離的溫柔寫照,將城市人生活的樣貌,以極佳的拍攝手法,呈現了一個屬於日常生活的故事;可我也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消化他,雖然其中還看了另一部片,可看完後,我卻仍在思考《強尼‧凱克》劇本的細膩成熟之處,與故事中角色的生活樣貌。直到晚上,我因為影評寫的不順手、為明天的生活感到煩躁而心情不順,內心忽地有一股空虛感與欲求不滿的五味雜陳襲來。我似乎明白了什麼。

我這才發現,黃熙導演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裡。因為我從徐子淇這個角色的身上,看見了我們的內心;亦從張以風的身上,看見了屈服於現實,逐漸與平淡生活為伍,卻看不出他在乎的那種妥協。我這才發現《強尼‧凱克》的味道。黃熙導演拍得極好,劇本寫得也極好,因為他寫出、拍出了都市人生活的真。那種真、那種生活樣貌,雖然其他角色有刻畫不足的嫌疑,但僅僅是徐子淇這個角色,彷彿就是身處都市的我們的寫照。這部電影太真,太生活化,看《強尼‧凱克》,就彷彿看了一面鏡子。

這種後勁深遠、意猶未盡的感覺,幾乎與當初看《一一》時如出一轍。同樣地生活化、拍攝台北人民的日常生活,不同於《一一》有明顯地婚禮、喪禮的起承轉合,劇情轉折還算明顯,《強尼‧凱克》劇情更生活式,沒有明確地開頭與結尾,卻見微知著,導演捕捉生活中人們的內心變化、生活上的欲求不滿與一顰一笑,乍看之下沒什麼劇情,卻切合都市人的內心,又把台北拍得非常好,在導演的運鏡與劇情描繪下,這部電影成為只有在台北才能成立的故事,有如楊德昌導演的重現,卻以侯導的拍攝方式來呈現。

(以下有劇情大雷,請斟酌閱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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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強尼‧凱克》故事發生在台北,講述三個生活不同的人:民宿老闆娘徐子淇、裝修工人張以風、自閉症男孩李立,各自在台北過著各自的生活,面對各自的家人與問題。有一天,徐子淇的鸚鵡凱克飛走了,情急之下她找了在附近的張以風和李立幫忙,三人遂有了奇妙的牽扯。雖說電影看似強調三人的交集,可我倒覺得在三人分開時的各自生活場景,才是最有趣的。當然這要歸功於黃熙導演很擅長捕捉生活中的日常片段,平淡而日常地探討都市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使得每場日常生活戲都得以昇華。

「你開口閉口都是錢,你懂什麼叫愛?」

張以風是一位在台北掙生活的人,總是到恩師家和恩師的兒子張致豪,也是自己的朋友一起共度時光,卻看到了恩師一家父子的情仇糾葛;徐子淇獨自從香港來,有女兒、丈夫在香港,時不時來探望她的丈夫,這次卻讓她感到壓力與不耐。有天徐子淇和丈夫大吵,受不了的她跑到了張以風的車上,一起到了張致豪一家慶祝恩師生日,卻目睹了張家父子吵架的樣子。爾後他們一起到便利商店喝酒聊天,道出心聲。之後徐子淇代張以風到天橋上比賽跑,跑完後兩人狂喘氣,相視大笑。

電影透過生活的心情捕捉,以角色和身邊親人的互動,來呈現電影想說的主題──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徐子淇和丈夫的關係、丈夫的關切──或另一方面可以說是自傲與不信任──讓她相當不自在,和遠在香港、已上小學的女兒的情感疏離,編劇似乎對瑞瑪席丹懷有厚愛,將徐子淇這個角色寫的很飽滿,將都市人生活中的自我情緒矛盾、壓力與情感疏離、欲求不滿的空虛與疏遠感表達的相當極致,對丈夫的不滿爭吵戲碼也相當精采,也寫出都市人心中對愛的渴望,與在現實中的生活樣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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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宇綸就沒有那麼幸運了,張以風的角色厚度明顯不足,即便帶出了都市人生活的平面與空虛感,張以風看起來已經知足的樣貌,卻不如徐子淇在生活中偶爾微笑時而發怒的厚度。然而我們還是能從張以風的摯友張致豪家中看到電影的主旨。當致豪與張爸面臨吵架,兩人皆為自己對這個家的付出糾結不已,和對方長期以來的心結更是併發。這場爭吵戲可說是全片的精華──將電影所要談的,在都市中,人與人,我們與家人、與親人、與身邊的人的距離,究竟多少才是剛好呢?

張以風每天過著平凡無奇的生活,有如台北許多小人物為了工作四處奔波的寫照,而時常至恩師家作客,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著這一切。張以風這角色的確是沒什麼厚度可言,但細細一想,彷彿這又是導演的巧思。張以風在日常生活中顯現的平靜無奇,對生活的態度比起知足更像妥協,柯宇綸演繹得非常恰當,讓平淡無奇的角色活了過來,更看出編劇與導演的功力──不刻意的雕琢,讓人物就好像我們自己或我們身邊的人,深植於生活當中。

「有時候人跟人之間的距離太近,會不知道怎麼去愛。」

更不用說張家那場爭吵戲碼設計的高端。電影很聰明地沒有刻意著墨,父子爭吵時的一來一往,旁觀者的靜默與尷尬,把日常生活寫到了極致。而從張以風和徐子淇的對話,也看出電影真的想說的主旨。張致豪與父親、徐子淇與丈夫、與女兒、還有李立與家人,他們之間的「距離」,看似很近,但因為心之間太近了,在人類的複雜情感下,反顯得遠了。我想這也是電影想說的主旨,在都市中,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距離,究竟多少才是適合的長度?太近了,是不是反而遠?可若太遠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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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立的角色故事線和張以風與徐子淇的線很少交會,卻很飽滿且自成一格。雖然對家庭的著墨不多,但正如整部電影一樣留白很多,反倒給了我們很深的餘韻;因為那些片段的家庭生活樣貌,彷彿就是身處華人社會核心的我們的生活。亞斯伯格症男孩李立,需要靠小紙條記事情的時間,一切都要規規矩矩來,但他也不喜歡被家人束縛,屢次和媽媽說不要再用小紙條提醒他了。幾次的對手戲,李立和母親的關係可見一斑,母親的疲累、李立內心渴望的自由,又是再真實不過的生活寫照。

可偏偏導演似乎又偏愛黃遠一些。他飾演的李立看起來是如此地日常,沒錯,就是日常,可他掌握了將生活中的角色揣摩好的「日常精神」(什麼鬼名詞?),讓李立活靈活現。而他在捷運高架橋下的撐傘佇立,那凝視的眼神,以及拍捷運的來來去去、高架橋的分開與合體,那彷彿人與人之間緣分的交會,以及李立想喘口氣的短暫逃離,是導演和演員同時的大放異彩。還有李立在雨中騎單車繞著水坑,那不斷擴散的水坑,正如生活中的漣漪,演、導兩人都完全掌握了寧靜致遠的表達手法。

「哥哥不在了,但那條路還在。」

直到最後我們才知道,原來李立的哥哥死了;但回想起來,從母親的表情似乎就可看出些端倪。乍看之下沒有什麼要表達的,可實際上又將人際距離遠近的表達的不著痕跡。不論是在家中有華人社會通病的情感聯繫疏離,抑或與媽媽對彼此疲累的真實日常,哥哥彷彿是樞紐,懷念哥哥的他的情感似乎也斷了些。可惜的是,電影表達的不太夠,不然和主旨的扣連還能再更強些,不過導演似乎沒有這個打算,因為在他的處理之下,電影不是要說什麼道理,而是雲淡風輕地描繪台北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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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於攝影的精巧、導演的絕頂聰明,細細揣摩人與人之間的距離,使得整部戲雖然平淡,偶爾甚至乏味,但卻拍出生活的樣貌,拍出都市日常的那種況味;也由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距離的溫柔剖析,每一場角色交會的對手戲都精彩至極。徐子淇和張以風在便利商店外的小酌傾訴,在一場隨意的談話下,說出電影的真正主旨,呼應電影輕描淡寫的城市之光風景;更遑論接下來的天橋跑步、喘氣大笑的戲碼,那將日常煩惱暫且拋諸腦後、為目標勇往直前的赤子之心,在彼此的交心下短暫重現。可那之後,兩人又回歸日常生活。

鸚鵡凱克都能掙脫枷鎖飛向自由,可人類卻不行,我們都被世間生活所束縛,可這日常生活看似之下又沒什麼討厭的,那是否是我們的內心出了問題?是內心太過空虛、太過乏味,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過度疏離嗎?不斷打到徐子淇電話「找強尼」的人一大堆,可她根本不認識強尼這個人。他母親、他妻子、他朋友、他同事,一大堆人打來找強尼,可卻找不到;意外認識了強尼身邊的人的徐子淇,自己面臨城市生活中的感情問題與欲求不滿,她又找的到內心的那個自己嗎?失去聯繫的強尼,似乎告訴我們,日常的緣分與距離是多麼驚人。

真的莫怪這部片會被侯導讚譽「黃熙是楊德昌之後難得把台北拍的那麼好的導演」,《強尼‧凱克》精細捕捉了日常生活中的吉光片羽,捕捉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距離,在台北這個依然不斷在蛻變的都市中,以日常的老公寓、捷運、天橋、高架橋等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背景,拍出了一個充斥生活況味的故事,成了一部乍看之下沒什麼重點,實則將議題與情感都以寧靜致遠的方式暗暗表現,黃熙導演內斂、寧靜而溫柔的拍出這個故事,比起楊導,他沒有過度聰明的匠氣,卻一樣將都市故事拍的極好,且更溫柔、更平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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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在喜歡黃熙導演的拍攝手法,雖然電影有留白稍嫌過多的劇本瑕疵,每位角色的厚度也都少了一點,可透過黃導富含溫度的生活處理,以及演員的巧妙展現彌補了些。

先後在北影和金馬斬獲最佳新人獎的瑞瑪席丹,將徐子淇的各種內心情感表現得非常好,光是一場與鸚鵡對戲(下圖)的眼神與氣質,就足以證明她的演技,加上劇本似乎厚愛徐子淇,瑞瑪席丹因此繳出了她出色的出道兼生涯代表作。柯宇綸與黃遠的表現同樣出色,但柯宇綸可惜在有時把角色太過簡單化,少了靈動度在。不得不提的是黃韻玲,她演的母親很打動我,戲分少的可憐,可她的眼神與舉手投足卻打動人心,希望她將來除了配樂也能演出多一點電影。

電影一開始,張以風的車拋錨在路邊;最後,他載著徐子淇,可老吉普車卻在單行高架閘道上再度罷工,後面的催促、當下的無助,不斷拋錨的老車,重複循環的生活,疏遠的情感距離與溫度,一切是那麼的有況味,卻又是如此的生活化。黃熙導演太厲害,承襲了監製侯孝賢的拍攝風格,卻將楊德昌的故事以另一種溫柔平淡而雋永的方式再度呈現,汲取兩位大師的精華,創作出一部如此有韻味的作品,偶爾讓人感到的無趣,又在下一刻人生交會消失了。期盼黃導未來成為有如侯楊二人的大導,那《強尼‧凱克》將會是未來介紹他不可不提的佳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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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《強尼‧凱克》台灣上映海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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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長評分:8.9/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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