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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獲第19屆台北電影節最佳女配角獎、入圍最佳劇情長片獎,於台北電影節做世界首映,入選今年高雄電影節「台灣越界」單元,《順雲》由威尼斯影展最具潛力獎名導、以電視劇《含苞欲墜的每一天》獲得金鐘獎最佳導演獎的王明台執導,是他籌備十年的心力之作,資深本土女演員陳季霞、劉引商同台飆戲。

當初因為時間關係而錯失了在台北電影節觀賞《順雲》世界首映的機會,直到正式上映之時早已超級期待,只是沒想到上映規模小到全台只有4家。的確,看看今年台北電影節入圍最佳劇情長片的電影,《順雲》毫無疑問是裡頭知名度最小、關注度最低的片,要非劉引商奶奶奪獎,恐怕至今沒沒無聞;今年國片又特別的強,《順雲》著實不起眼。我十分惋惜這部片上映規模太小,因為這部片相當優秀,開創國片新的格局,堪稱今年必看。導演、編劇、演員都非常有厚度,故事雖然相當沉重,但只要能融入其中,必會有非常多的感觸與情感。

而且這部片是必須要在大銀幕上看的電影。除了裏頭有許多的鏡頭較易令觀眾感到沉悶,這部片也必須要在旁邊沒有太多干擾的狀況下看才能入戲,精神也一定要夠好哦。強力推薦各位趕快去看,排片量過了這周可能就幾乎沒了喔。相信我,這部片絕對是今年必看,絕對。

(以下有劇情大雷,請斟酌閱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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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實說,在觀賞《順雲》之時,內心是沒有一絲愉快與歡樂的,反倒是有無數的絕望與壓抑襲捲全身,雖然不至於被壓得喘不過氣,但那種充滿無奈的悲哀感、說不出口的負擔、困在牢籠中卻無法走出的情感兩難,其實就是一部電影最難拍的部分。《順雲》透過導演相當緩慢卻讓人看到很多平時忽略的電影細節的步調,以及扎實有力的主線劇情,將悲哀與無奈,以及想傳達的議題與感情表達的淋漓盡致,再加上陳季霞阿姨、劉引商奶奶的精湛詮釋,整部電影如魚得水,在詮釋上絕對是上乘佳構。

六十歲出頭的韓順雲終生未嫁,提早幾年從大學的工作離職,照顧年邁行動不便的母親。曾為京劇名伶的母親脾氣很壞,和順雲的關係像是互相依賴,又更像是互相折磨。順雲被沉重的負擔與母親處處責難的脾氣壓得喘不過氣,在一次被闖空門的人性侵之後,她對人生越來越絕望,自殺是否是唯一的救贖?

《順雲》細膩精準地呈現出電影中所要說的情感兩難,母女關係的刻畫極為入骨。母親對她的處處責難、不理解,亂發脾氣,都把順雲壓得喘不過氣,一場場的對手戲與內心戲,電影都表達得相當優秀。母女兩人之間彼此依賴,卻又有無數的隔閡,母親堅持外面小孩的叫聲、鋼琴聲吵得她無法入睡,順雲說隔壁根本沒有人住了;甚至說母親對外面一直叫的貓感到不滿就大吼把貓嚇跑,順雲被煩到受不了乾脆直接把貓毒死,這裡有些太不討喜,但也看出其中的悲哀;而順雲這樣果決殺死貓,但她自己的人生呢?她難道能直接自殺嗎?無數悲哀。

母親無時無刻地數落順雲,說順雲就是希望她死,這樣她就解脫了。像這樣的情緒勒索充斥全片,我想「你就是希望我死,我死了你就可以解脫了」應該是全片出現頻率最高的台詞了,可母親卻依然要處處依賴順雲,卻仍不斷責罵她、數落她,和順雲在美國的哥哥姊姊說她的謠言,順雲的壓力與委屈,就連我們都感受的到。不論順雲是為她好還是有自己的需求,母親對順雲處處責難,在順雲幫她洗澡時,母親說:「你總是覺得比別人受委屈,我們都有關心妳,妳就是感受不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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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真的有關心過我嗎?」順雲一句話,既是諷刺也是哀嘆。在這樣的關係中,她真的有「被關心」嗎?情緒勒索、沉重的負擔早已壓的她喘不過氣,在美國的兄姊一直要把母親接去養老院,但她不肯同意,也成為母親最大的憤怒,一直數落順雲為何不同意,她就不用「被迫在這裡跟妳一起受苦」了。我們也不解順雲為何不同意,但後來我們就懂了,不過這邊等等。

順雲就這樣被情緒勒索所困住,人生彷彿一場無期徒刑,在牢籠中,她走不出去,也叫不出聲。她和系主任有微妙的關係,在令人窒息的家庭中,她甘願給人做似乎是小三的定位,只寄望在感情中獲得一點點救贖。可當她發現系主任的離職是為了妻子罹癌而退出職場,她決定去探望他的妻子,他的妻子卻把順雲當作系主任為她買車買房的女學生小三。順雲既驚訝也心痛,原來這段感情中,自己從來只是備胎。一個女人的細膩情感由此可見;事實上,《順雲》也是奠基在女性細膩情感與內心的基礎才成立。

順雲是情感細膩的女性,因此她對所有事物的洞察力都很足夠,也因此她無法像兄姊一樣,拋下家庭遠走他鄉。也因為她很能幹,所以母親才甚麼都找她,正如母親自己說的,就算妳結婚了,我有甚麼事還是會找妳,「因為妳能幹」。順雲做為一位優秀的女性,在外面相當強勢且獨立,回到家卻要接受處處的情緒勒索與責難,做為一位女人,她自己能決定甚麼?能走到哪一步?在人生裡她越走越迷惘,當寄望的愛情也已流逝,她又要如何堅持下去?電影用順雲的身影告訴我們一個女性的自主與悲哀,更看見其中細膩的情感與無奈。

當她回到家卻被性侵,她被摀住的嘴,掙扎與哭泣,彷彿就象徵她的生活,性侵她的人就是她的人生,折磨她,而她只能絕望地呼喊,卻沒有聲音。這裡是電影的最大轉折,當她被性侵了,隔天母親身體卻出了問題,極力掙扎要順雲過去。順雲自己剛遭受身心之痛,又要如何面對母親?這裡無疑精彩至極,卻又讓人看到最深處的絕望。她的啜泣、悲痛,最後她仍然趕快帶母親到醫院,卻又被母親罵。「妳就是想不理我,想讓我死,妳就可以解脫了。」母親對她的誤解、責罵,無疑是壓垮順雲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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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後,她因為內心的不安,把房子通通用鐵鍊鎖起來,卻被母親誤解為不讓她出門,母親卻偏要出門,一來一往之間,情緒隨即爆發,順雲先前壓抑的情緒有如洪水般潰堤,絕望地她一時之間想掐死老母,但最後她仍是鬆手,鄰居隨即進來關注,順雲對自己的處境、母親的處境,都表達了無能為力。而那絕望的一刻,一直以來的情緒勒索、壓抑,在牢籠中的絕望悲憤,一時之間對母親死亡的渴望,彷彿對應了母親說的,順雲希望她死,這樣她才能真正解脫。可若真是這樣,那好幾次母親身體極度不舒服、有危險時,順雲為何還是著急去幫她?

事實上,順雲仍渴望親情滋潤,可在時間推移之下,那孺慕之情早已成了不再單純的五味雜陳。當母親對鄰居訴說順雲不讓她去美國之時,順雲說話了。「妳以為他們會讓妳住多好的房子?妳一到美國,他們就會把妳丟到養老院,然後就再也不理妳了。」這邊又是劇情一大轉折,母親在聽到以後,導演並沒有讓我們看到母親的反應,反而留白。電影在許多時刻都做了留白,讓我們只看到其中一個人,也許是順雲、也許是母親,的反應與情緒,給予我們極大的想像空間;但可悲的是,這也是她們之間關係疏離的隱喻。

的確,這裡道出有些子女表面上對父母很好,實際上只是想找個方便之道處理好省得自己麻煩,就有如父母不想陪小孩就塞給他一台平板一樣的道理。順雲才是真正願意照顧母親的人。可母親一直以來的不諒解、責難,壓垮了她,生活上自己的處境也讓人生成了更堅不可摧的鐵籠,有如她自己的房子,被鐵鍊拴起來。母女間的關係複雜一言難盡,但追根究柢,就是照顧與依賴,誤解與隔閡。在順雲說出這樣的話以後,母親的態度彷彿有所轉變,變得較為溫和,順雲還煮了魚頭火鍋給母親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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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雲說,母親曾跟她說過,在當年她第一次演戲時,就是在臘月初一,下戲後吃魚頭火鍋,母親在片中唯一一次滿臉洋溢起笑容,彷彿之前的隔閡都已不存在,回想起往日時光的美好。當順雲和母親的劇場裡看京劇,全場只有他們兩個人。這既是這世界的空虛,也象徵舊時代的美好一去不復返。

「有些東西,時間過了,就不是你的了。」母親哀嘆的說。曾為京劇名伶的母親放不下過往的美好,對現在的處境感到不滿,化為對世界、對順雲的氣憤。而母親的放不下,讓我們稍稍逆轉了對母親的討厭印象,也看到關係背後的複雜──這樣的母女情感,是無法用單一的角度來理解的,其中牽扯的許多糾葛、內在情緒與失落,都要經由多方揣摩,才能略微接近全貌。親情的關係,在這其中,「長照」政策的必要性──尤其是喘息服務──更顯而易見。

在母女居住的小社區,隔壁被爺爺性猥褻的小女孩,那絕望地向順雲家丟石頭求助,又表達了那無奈、絕望,對現實生活的無能為力。可悲的是,順雲從來沒有發現隔壁女孩的遭遇,在不停飄著綿綿細雨的基隆港邊小社區,裏頭有著多少的絕望與悲劇?有多少人受困其中?電影中沒有一個人實質求助,在絕望中翻滾,最後的結局,我想也不會多好。當順雲在差點要掐死母親後,母親態度看似有些轉變,但順雲的內心卻已被摧殘殆盡,當警察因為性侵案兇手意外抓到來找順雲時,她爬上高處,看著基隆港,正打算一躍而下。

為何她突然要自殺?先前的鏡頭,燒金紙、骨灰罈、安靜無聲的房子,在在說明──母親死了。當母親死了,順雲真的有如母親所說的「解脫了」嗎?我想沒有。對比先前劇院裡的對話,那裏是回憶,是母親和順雲的和解,也是母親希望自己死後順雲不要拘執於過去。那樣的悲哀、淒涼,導演藉由畫面而非台詞表達,需要高度專注力才能剖析。當母親過世了,順雲最大的羈絆也沒了,但換來的是,她也不知道人生有何意義了。所以說,這就是為甚麼社會上這麼多被照顧者死後照顧者跟著自殺的慘案──因為沒了生活的唯一動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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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警察的一聲聲呼喊,把順雲喚回現實世界,她要不要趁著這個機會對外求助?她的回眸以後,基隆港的細雨景色,靜謐卻絕望的小社區,順雲的眼神彷彿訴說著,我好累,我真的好累。隨即,電影嘎然而止。這樣的留白,使我們對現實生活的對外求助保留一絲希望,然後也看到絕望的可怕。最後的結局究竟如何?恐怕得由我們自己去思考。

電影透過許多留白的鏡頭、一景一物的細膩拍攝,精準地揣摩了母女之間難解的情感,以及那牢籠深處的絕望感,親情勒索的可怕、糾結難解的情緒與人生,絲絲入扣,步調緩慢,卻在在打入我的心房。尤其那無奈與絕望感,好累好累的沉重負擔,這就像一個永遠走不出的迷宮,越走是越迷惘。更可怕的是,「順雲」這樣的角色真實存在於我們身邊,而且絕對不是少數。世界上有那麼多的順雲,那麼多的悲哀與疲累,他們傾聽父母、幫助父母,那誰來傾聽他們,幫助他們?

電影透過這樣的社會現象呈現,呼籲台灣政府積極正視這樣的問題,更讓我們看出長照政策,尤其是喘息服務,的重要性,許許多多的順雲,他們該如何釋放自己?減少悲劇的發生是必要的,但每個人內心的情緒與悲痛,才是真正難解的。電影細膩地呈現出這樣的處境,也證實現實中往往不會有人幫你解答。但電影中也讓我們看見,若是我們多伸出援手,主動關心他 人,有如順雲差點掐死老母、小女孩不斷被性猥褻卻無法說出口這樣的悲劇,是不是能避免許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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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中有太多值得反思的鏡頭構築與劇情設計,看得出每個設計都是經過細細考量的。一如在樓梯上罵完順雲的母親,隨即因為自己尿失禁卻沒穿紙尿褲而尿在階梯上,順雲的丟臉與無奈,對母親的氣憤,對應母親不肯穿紙尿褲、對保留過往美好的堅持,與不斷責難順雲卻必須仰賴她為生的關係,兩者對照之下的情緒複雜與難解,恐怕不是理的清的。而當鄰居幫她清理,順雲沒有感謝反倒感到羞愧進而對鄰居感到氣憤,這樣的設計的確別具心意。每個設計都令人感到痛心,令人驚訝卻又認同現實中的確有這樣的事發生,這般設計為整部電影增添新的厚度與高度。

王明台導演獨特的鏡頭語言緩慢卻扎實,極有個人特色,剪接切換的不頻繁、兩人對話聚焦其中一人,讓另一人呈現留白的狀態,套用在這部電影上適合無比,使得情緒更有感染力。時常延伸觸角拍的一景一物,我尤其愛那空洞的涵洞,既是對人生的隱喻,空虛而寂寞,更令人萬分慨嘆。獨特的鏡頭構築,恰如其分的電影架構,情緒建立的優秀,假以時日,王明台導演絕對有機會在國際上大放異彩,成為台灣代表性導演之一。王明台和溫郁芳的編劇也極為厲害,讓人在情緒中翻滾,只能說實在太強。

陳季霞的演出更是極為精湛,不管《順雲》是報今年還是去年的金馬獎,她都是影后的超大遺珠。陳季霞把順雲的情感轉折、受傷的心理狀態,透過內斂的演出表現順雲內心中的峰迴路轉,將絕望與沉重的感覺演繹的極好,是撐起全片的重要關鍵。飾演母親的劉引商奶奶更是厲害,根本殿堂級演員,在北影也獲得最佳女配角的肯定,絕對名符其實,同樣是金馬超大遺珠。劉引商的戲份較少,可她把母親那種處處刁難的拗脾氣演活了,彷彿她個性就是這樣,但她私下也坦言超討厭電影裡母親這個角色,可見她演得如此之好,完全看不出其反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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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季霞和劉引商兩人的演出對手戲精采絕倫,若有最佳對手戲一獎,今年我絕對會頒給這對戲中母女。兩人的演出真的太好,讓我們看到本土資深演員的深厚演技,劉引商已經八十幾歲可曝光率還不低,《紅衣小女孩》裡面被鬼附身的奶奶就是她喔。反倒身為本土配音員的陳季霞演出較少,希望順雲一角能為她爭取到更多演出機會,我實在太欣賞她的演技了。

《順雲》是我今年看過的作品中超愛的一部,但金馬獎,不論是今年或去年,全都忽略這部高質感作品,實在相當可惜,這部片甚至有資格入圍最佳劇情長片,絕非開玩笑,就算無法,最佳導演、女主女配,也都是無庸置疑的。這部片,絕對是金馬獎台灣影壇的大大大遺珠。

全片故事沉重且絕望,甚至說不上好看,但背後的涵義與表達的優秀令我非常欣賞,雖然在支線劇情上的取捨還能更臻成熟,有些地方的刻畫也稍嫌不夠,順雲前段的設定有點太不討喜也是小缺失,並非一部完美的作品,但大部分的情緒構築、劇情描繪、角色刻畫都相當完整,開創了國片難得一見的另類格局,更讓我們看見一個無奈、沉重的故事,一個令人渾身震撼的當代社會啟示錄。

《順雲》在台灣出現的稍嫌晚但還不太遲,希望社會大眾以及政府能藉由這部片體會許多,也許我們的幫助,能減少這樣悲劇的發生。《順雲》中的絕望,令人走不出的悲哀感,在在打進觀眾內心,走不出的人生迷宮,就是我們真正要解的難題,即便有很大的可能,在無能為力與情緒勒索中,永遠無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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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《順雲》上映海報。

《順雲》

英文片名:《Cloudy》

台灣上映:2017台北電影節;2017/11/10

台灣級別:輔導十二歲級

電影國籍:台灣

電影類型:劇情、親情

全片片長:1小時30分

電影原著:無

電影導演:王明台

電影編劇:溫郁芳、王明台

主要演員:陳季霞、劉引商、柯一正(特別演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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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長評分:9.2/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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